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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随笔·大风起兮尘飞扬
 
李建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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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音机里正在播送天气预报:“今明两天有浮尘天气,市民们尽量减少外出,必要时可带防毒面具。”我怀疑自己的耳朵,这里既不是以色列首都特拉维夫,要防止萨达姆的化学武器飞来爆炸,也不是日本的地铁车站,没准奥姆真理教的恐怖分子施放沙林毒气,而是春风又绿江南岸的西子湖畔,我远在额济纳的友人脚下的沙尘,你不请自来了。

  “风起西伯利亚,沙起额济纳”,从这句民谚中我猜出杭州的沙尘大概来自额济纳旗。我是半年前聆听到这句话的。那是我离开内蒙古额济纳旗的前夜,在旗府所在地达来湖布镇旗宾馆前的一家小吃铺里,店主对风尘仆仆背着摄影包的我大惑不解时说的。看着夕阳坠入大漠,我才告别了胡杨林回到达镇,进了这家小店要了一碗水饺填肚子。客人不多,店主是一位60岁左右的老大爷,边包饺子边和我聊天。“常见像你这样外地来的摄影师,额旗有什么好看的?”我说:“胡杨树,怪树林,黑城子,巴丹吉林沙漠,都挺有意思。”“有意思,我看你是有病!”老人提高了嗓门,愤愤地说:“中国最穷的地方,最苦的地方,最旱的地方,我看就是额济纳旗。你知道冬天和春天是什么模样?风沙刮得昏天黑地,还一年到头不下雨,不下雪。年降水量多少?7个毫米。你觉得碗里的水味道怎样?”

  我尝了一口,回答他:“是有些怪味。井里的地下水吧。”

  店主说:“这水送到北京去化验,专家说矿物质超标几百倍,根本不能喝。可我们不喝它又能喝什么,像胡杨那样渴死吗?几十年前胡杨还成片成林,现在一多半枯死了,就是你看到的怪树林那样。东西居延海,存在了几千几万年,1992年也干了,成了沙漠的一部分。就怕达镇也跟几百年前的黑城子一样,被流沙给‘淹’了。”

  我问道:“政府有没有治理沙漠化的措施呢?”

  002huyanglin.jpg老人说:“嘴上喊防沙治沙又有什么用!额旗除了羊和骆驼,别的都不出。蒙族牧民一家子就养几百只山羊,过度放牧,把草都啃光了,过几年恐怕连骆驼都养不活了。额旗呀额旗,是个来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回来的地方。我在这儿几十年了,又能上哪儿去呢。陪风沙到老吧!”

  我揣上善良的老人给我归途上吃的一只大饼,一步拖一步地回到宾馆。床上辗转反侧,想着几年来的经历。

  3年前的夏天,我从呼和浩特坐火车去包头,车窗外闪动着连绵不绝的山峦,却几乎见不着树木,使我这个从小在江南长大的人好生诧异:“这叫什么山!”座位对面一位戴眼镜的陌生男子搭我的腔:“大青山,阴山山脉的一部分,就是古代《敕勒歌》风光的所在地。”我更奇怪了;“前几天我去希拉穆仁草原,草原上的草还没我脚脖子高,远看绿油油,近照瘌痢头,哪有什么‘风吹草低见牛羊’,当地人称作‘老鼠跑过现脊梁’。还有,怎么草原也跟军事基地一样,一块块用铁丝网圈起来呢?”他苦笑一声:“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想沙漠化越来越严重,好的草场越来越少,这么多牲畜,草哪里够吃,只好先圈起一块,让草长得高些,再让牛羊进来。算是一种轮作吧。其实也无济于事。嗨,铁路线两边的土默特左右旗,在过去还是很富庶的。山上松柏成林,远远望去,岚光翠蕴,青葱如画,所以叫大青山。现在可好,搞什么毁林毁草种粮食,收的还没种的多,却弄得寸木不留,难怪你眼前尽是光秃秃的。哎,你去包头有事?”

  “去伊金霍洛旗瞻仰成吉思汗陵。”我回答他。

  “草原废了,也就没了蒙古骑兵的骠悍,成吉思汗的子孙们再也不会天下无敌了。好事一桩。”听了他的调侃,我却笑不起来。

  又过了一年,我沿着十八盘的山路攀上了湖北神农架的顶峰神农顶。仍让我奇怪的是,这片中华民族的祖先炎帝神农氏尝百草、种五谷的“试验田”里,除了少量灌木,大树并不多。当地的土家族人告诉我,神农架人伐了50年树木,直到1998年政府才下令自8月1日起禁伐。其实,除了交通极为不便的深山,神农架的主要林区已无可伐之树了。当地的森工企业无事可做,日子都不知怎么过,遑论什么‘野人’。”

  再向南行,我来到云贵高原。进入横断山脉,金沙江水混浊不堪,两岸峭壁上裸露着大片石土,树呢?我看见了,在简易的山间公路上载重汽车满载着粗大的圆木。“不是说夏天长江发洪水后上游禁伐森林吗?”我不解地问邻座。这位藏族干部告诉我:“是几年前伐下的,总不能都烂在山里啊。”

  在贵州凯里的雷公山区,我看见当地苗族山民依旧砍柴为生,而他们衣衫褴褛的孩子们,只能吃地瓜藤煮成的粥。一户苗民一天烧三四十斤柴,一年不就是烧掉一个小山头的树林吗。这对植被的破坏有多大。我问当地群众:“你们不可以烧煤、用电吗?”

  “没有公路,煤从哪里运进来;许多山民年收入只有5元钱,用得起电吗?这山是我们祖祖辈辈居住的地方,靠山吃山,谁能管得了砍树。”我听到的就是这样的答案。

  人定胜天吗?人类能够无休止地掠夺曾经创造并养育了他们的大自然“母亲”吗?我带着对中国古代思想家学说的怀疑踏上了此次额济纳之旅。大西北的秋季也有江南般风和日丽的天空,载着我的长途班车从甘肃酒泉出发,途经金塔市,上来十几位棉袄上粘满污垢的农民,每人扛着数只大麻袋,一两个小时后又陆续下了车。麦客?戈壁滩上没有麦子啊。“是挖甘草的农民。”我在车上新结识的朋友额旗城建站的多兆礼告诉我。这一带仅有的野生经济植物就是甘草、发菜和肉苁蓉。想发财的农民成群结队地滥挖甘草,滥搂发菜,杀鸡取卵式地把地翻了个遍,破坏了最后一点脆弱的地表植被。11.4万平方公里的额济纳旗将来只有一样特产——风沙,那是一个比浙江省还大的沙尘暴发源地啊。

  我问多兆礼:“你在额济纳生活习惯吗?”

  “国家每年花几千万财政补贴给额旗,肯定不会获得什么经济效益,只是让我们把守住这个边关。如果成了无人区,说得清若干年后还是中国领土吗?再艰苦,我也不会离开。只是不知道达来湖布镇还能在沙漠中坚持几年。镇北八道桥公路已经被流沙淹没改了几次道了。”多兆礼抬起他那张苍黄的脸,他才30多岁。

  天蒙蒙亮,我打住思绪,起身收拾行装准备离开达镇。空寂的街上只响着我独自背着行囊的脚步,边陲的晨风中已经拂着刺骨的寒意,望着街心中纪念土尔扈特人东归的骏马雕像,我不由自主地哼起歌来:

  “大风起兮云飞扬,”

  不对。在额旗拍了近10年胡杨的杭州摄影家朱春树昨天对我说:“额旗的天空很少有云,没水气嘛。沙尘倒是无处不在。”

    ——应该叫“尘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居延海底朝天了,青海湖缩小了,洱海污染了,“海”已变成荒漠。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猛士兮,怨士兮,苦士兮,无可奈何之士兮?

  朝阳爬上了戈壁中一株孤独的胡杨树梢,几片金黄色的树叶从残秃衰败的枝丫间飘然落下,铺在褐色的细沙上。一股黄烟兀地卷起胡杨叶朝我扑面而来,呐喊着:江南人,我会来看你的。时候没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