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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断山,路难行。
大理至丽江的公路上,汽车盘旋着,颠簸着,飞驰向前。这辆玉龙雪山索道公司的旅行车里只有司机周师傅和我这一对谈兴正浓的新朋友。历数云南名胜之后,周师傅突然问我:“别看本人五大三粗,也喜欢附庸风雅,你猜我最喜欢哪首唐诗?”“李白的《将进酒》。”“不,开车的没有酒福。我喜欢杜甫的‘两个黄鹂鸣翠柳’,这简直是描述我们丽江呀。古城大研镇里,柳树成荫,户户养鸟。而丽江县城西边8公里的高原湿地拉市海,每到初冬就飞来大群鹤、雁、鹭等候鸟,当然可以见到‘一行白鹭上青天’了。这第3句,你从车窗里看出去……”我说:“一片云雾,什么也看不见。”“天晴时,前面就可以看见玉龙雪山。那不是‘窗含西岭千秋雪’吗!”我笑了起来:“第4句就不对了?”“唉,丽江紧贴金沙江,前几年长江漂流队来漂虎跳峡,那皮艇的零件就有你们江浙一带造的。莫非‘门泊东吴万里船’?”他笑罢揿下录音机的按钮,车厢里立即响起《梁祝》的旋律。我奇怪地问他:“你怎么会喜欢这曲子?”“和玉龙雪山有关啊。前几年到你们浙江出车时买的带子。我们现在离丽江还有20多公里。每次驾车返回丽江,我一边望着玉龙雪山,一边听着《梁祝》,心里就有一种特别的感受。你大概听说过吧,玉龙雪山是北半球最南端的现代冰川,山势由北向南走向,十三座山峰相连排列,主峰扇子陡海拔近5600米,到现在也没有人登上去过。明天天气好,你就能看到它雄奇凌空的面貌了。古人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看雪山也是这个道理。当地人叫做‘雪山十六面,面面各有景’,视角不同,天气不同,眼光不同,感情不同,你看到的玉龙雪山就不一样。在西面你可以看到黑雪山,南面可以纵览白雪山,在干海子和云杉坪,你可以欣赏绿雪奇峰。那是玉龙雪山东麓的山峰上积了白雪,白雪上又结冰,冰上又凝雪,一层叠一层,年深日久,山体就会幽泛一脉绿色莹光。那绿韵勃发的深处,就是‘玉龙第三国’……”周师傅滔滔不绝正说得带劲,腰间的传呼机响了,车子也进了丽江城。他跳下车回了电话,立刻回来对我说:“真见鬼。公司又叫我马上去大理接团。明天不能陪你登雪山了。你别忘了一定要去云杉坪。你会理解我为什么喜欢听《梁祝》。”周师傅把我送到一家旅社,汽车一溜烟走了。
翌晨,我早早起床站立于古城的街道上向北眺望,一座雪山平地拔起,像一尊敞着胸怀而笑容可掬的弥勒佛像面对着古城,“佛”的头部就是玉龙雪山的主峰。刹那间,一缕阳光从东边的天际射过来,把刚才还蓝茵茵的雪峰涂上了金黄色。两朵白云停在山腰间,恰好盖在了“菩萨”的“肚脐”上。一会儿,阳光耀眼起来,雪峰表面躲在阴影里的部分也渐渐少起来,显露出银白的本色。前人所谓“飞起玉龙三百万”,以“玉龙”名雪山是再恰当不过了。而金字塔状的轮廓,更增添了威严、磅礴的气势。云雾渐渐多了起来,把顶峰半遮半掩。我乘上“雪山一日游”的中巴车向北驶去。车行几公里以后,视野开阔起来,那伟大的十三座山峰好像一个个白发法师静坐修道,却又渗出一股股魔力,把身前脚后的巨大云块变来变去,一会儿象龙,一会儿似虎。汽车沿着玉龙雪山的东侧行进,经过干海子、白水河,再来到云杉坪的下方。我坐上索道十几分钟就登上了一座山头,在一段林间小路上步行约20分钟,就到了一片很宽阔的草地,四周是茂密的杉树林。许多藏族、彝族、纳西族老百姓瞧着身边悠闲吃草的马儿晒着秋天和熙的阳光,而雪峰上镶嵌着的巨大冰棱闪烁着蓝光直射你的眼睑。好一幅雪山、森林、草原放牧图,众多游人一见都惊呼起来。顺着远处传来的音乐声,我朝草原深处走了过去。嗬,是两队纳西族和彝族青年男女在唱歌跳舞呢。八九位身着鲜艳民族服装的纳西族姑娘手拉着手跳着民族舞蹈,一边用纳西语引吭高歌,一位年纪稍长些的纳西妇女正注视着她们,似乎是她们的教师。我问了她一句:“姑娘们唱的是纳西民歌吗?”妇女回过头来,微笑着搭理我:“这叫‘斯白’,是纳西情歌。小伙子唱:‘相思劳梦寐,梦到雪山头。化身为落叶,雪水卷叶流……’姑娘就唱:‘相思劳梦寐,山雪梦消融。雪消侬亦消,水气梦溟蒙……’好听么?”
“好听!看来纳西青年谈恋爱也是很浪漫的了?”我问下去。
“浪漫得付出生命的代价,世界上很少有民族达到这个境界。”纳西妇女手指着对面雪峰:“纳西人管它叫‘玉龙第三国’,是殉情青年男女的魂归之处,相当于除了人间、地狱以外的天堂吧。很久以前,附近村子里有一对名叫开美和于勒排的纳西青年男女,他们相爱如双飞之蝶,却被封建婚姻阻碍,于是来到云杉坪对着玉龙雪山一同殉情而死。人们就说他们去了“玉龙第三国”。从此以后,纳西青年恋爱时都喜欢谈论殉情,经常有人仿效开美和于勒排,多的时候每年有七八十人呢。情殉的方式有三种:相拥跳崖、服剧毒药草和在树上上吊,但都必须面对玉龙雪山。而纳西语称云杉坪叫‘游午国’,就是情死之地的意思。你看,丽江的‘梁山伯祝英台’可是比江南多哟。”
“没想到云杉坪还是情殇之都。如果莎士比亚来到这里,那出《罗米欧与朱丽叶》也许要改名叫《英国的开美和于勒排》了。”我加大了嗓门,所有唱歌跳舞的青年们都回过头来。
刚才还遮往山峰的云雾散开了,亮出“玉龙第三国”的全貌,我对着雪山大声呼喊:“山上有人吗?”
山谷间荡起阵阵回音,象在说:“是我们,梁山伯,祝英台。” 我明白了,17支外国登山队是不能攀上玉龙雪山的,因为那是情殇之山,只属于为情而死的人们,不,是为情而生!
丽日蓝天下,飞来的云雾重又遮盖了我眼前的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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