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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随笔·千年骡马市
 
李建东 
 

    中国人自古重农抑商,赚钱似乎是很难为情的事。司马迁却把一层面纱挑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史记·货殖列传》)一语提示经济学第一原理,逐“利”的场所就是市场。看来,我们近年才说得较多的“市场经济”,早在司马迁以前就存在了。“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同俗,然西有(羊加儿)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然地亦穷险,唯京师要其道。故关中之地,於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太史公说的是畜牧市场使天水一带的人民富裕了。在《史记·货殖列传》里,司马迁还提到了两位“致富典型”:可与“王者埒富”的猗顿和郭纵。据《孔丛子》记载:“猗顿,鲁之穷士也。耕则常饥,桑则常寒。闻朱公富,往而问术焉。朱公告之曰:‘子欲速富,当畜五(牛加字)’。于是乃适西河,大畜牛羊于猗氏之南,十年之间其息不可计,赀(扌加疑)王公,驰名天下。以兴富于猗氏,故曰猗顿。”一个不会耕田纺织的猗顿通过畜牧业发了家,但是他的牛羊再多,不能通过市场换成货币或其它可以衡量财富的东西,恐怕终身也只能是一介牧民而已。显然,猗顿还是一个成功的商人。

004=a1.jpg  古人的记载撩拨起了我追寻猗顿遗迹的兴趣。就到天水吧。巧得很,在位于天水市南的甘肃礼县盐官镇,还保存有绵延二千年之久的畜牧交易市场,也是目前我国西部最大的牲口交易市场——盐官骡马市场。

  从陇东历史名城天水到盐关镇只有70公里,颠簸于山间公路上的汽车竟然消耗了我整整5个小时,懊丧之余我也安慰自己:“如果交通更方便了,恐怕也见不着这大规模的牛马交易场所了。”

  盐官镇位于天水、礼县、西和三地的叉路口上,我到达这座曾是三国战场的古镇时已是中午十二点。沿着镇内高低不平的土路走大约500米,就看见了“盐官骡马市场”六个大字。宽大的场地上汇聚着近千头骡、马、驴、牛、羊、猪等牲畜,几排长长的栏杆上,拴着黑马、粟马、骝马、白马、老马、小马、半大子马,站的、卧的、蹭痒痒的、舔犊的,安安闲闲、悠悠然然,而前来买卖的老乡们在秋阳下眯缝着眼有说有笑。我背着摄影包快步走到场子中央,迎面过来一位50岁左右的男子,自我介绍说是骡马市场的交易员,名叫康福成,已经有35年从事牲畜交易工作的历史。他指着一匹成年骡子对我说:“这头骡子6岁,已经有了买家,看我做成这笔交易。”他一手拉过骡子的缰绳,一手“啪”地炸个响鞭,那骡子昂首撅尾,踢跳着走了几步,那身架之色、腿蹄之势,被众人看个一清二楚。康师傅再抬起骡子的头,掰开嘴巴看这方口儿,和跟在一边的卖主握了握手。“这个”,交易员康福成和卖主石给儿在握着的双手里做了个旁人不知的价钱手势。康福成又拉过买主李鸿娥的手,“这个!”看看三方的表情,知道这笔买卖成了,买主李鸿娥高高兴兴地牵走了这头骡子。康福成告诉我,刚才的成交价是1400元,是他根据多年的经验和当前的行情得出的公平价格。买卖双方对他很信任,欣然接受。交易员作为市场的代表,向买卖双方各收取1%的管理费。最近的牲畜行情不高也不低,马骡是1000元至2000元一匹;驴和牛则按每斤5元论价,羊是每斤8元,虽说按重量计价,却不用称称,由交易员看牲畜的“表情”、个头评估。逢农历的二、五、八日开市,每天大约有500至1000头牲口交易,但成交的只占10%左右。我问石给儿,这头骡子是自家养的吗?“不”,这位礼县卤城乡的农民说:“我的牲口大都从附近的天水秦城区、武都、岷县、岩昌等地收来,拉到骡马市场卖。”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买主李鸿娥是重庆成口县双庙区人,今年已71岁高龄,也是个牲口贩子:“这儿的交易员对我特别好,价钱公道。以往一时付不出钱,还可以赊账,待我回去卖了牲口再来还。我这次打算买个10头骡子,用汽车拉回去卖给当地的煤矿。我干了5年,生意做得不错。”言语中一股豪情油然而生。旁边的人群中又响起一阵笑声,一位卖主正在溜他的驴,一位年轻人一眼相中,一笔交易又成了。

  本世纪末的最后一个秋天,黄土高原正午的太阳依然灼热,光着脑门的人特别刺眼,一位站在黄牛背后的络腮胡子笑容可掬,挺乐意回答我的提问:“我叫苏德明,回族,46岁,就是此地盐官镇中川村人,我想买这头牛回去宰了卖肉,开价1000元,可卖主要1050元,成交不了。再找别人吧。哎,你看,那个秃顶老头象不象抗战电影里的坏蛋阿!”

  我把镜头对准老头的大红鼻子时,他着急地直摆手:“我可是大大的良民,千万别朝我‘开枪’。”经我再三说服,老头才同意配合了:“我叫马战世,今年68岁,是盐官镇高向村人。跟你坦白吧,我这人确实不太好,是个‘黑交易员’。你刚才采访的康福成是为公家干,戴上红袖章,是‘红交易员’,我私底下做交易,只收0.5%的费,为自己捞外快,挤公肥私,有4年了呢。不过还有‘市场’,贪小便宜的人不少啊……”话没说完就引起了一阵哄笑,骡马市场管理所的一位女管理员闻声走过来:“马老头,不干好事脸皮还这么厚!大家哄走这个‘黑交易员’!”老头落荒而逃,临别还朝我幽上一默:“你可别把我曝光啊!”

  骡马市场里小牲畜不仅是交易的对象,还是附近孩子们的玩偶。你看,9岁的张小强骑在驴背上,俨然是个“大将军”。

  日头西斜,大人扯嗓呼小孩,大马嘶嘶唤小马,人们赶着已成交或未成交的牲畜一拨拨离开了盐官骡马市场。看我要走,康福成热情地送出来:“你不远千里来到我们这儿。有一样东西不能不看。盐官骡马市场建于唐朝初年,开始是养军马的,镇内有卤池,‘饮马于此立见肥壮’,不久就变成了市场。后人在卤池遗址上盖了盐神阁,祈祷神灵保佑这千年骡马市场永远兴旺发达。现在,市场的客户来自全国西部和北方几乎所有的省区。”走不多远,修整一新的盐官镇赫然在目。一股惆怅袭上心头:“随着公路和汽车的日益发达,这千年骡马市会不会在不久的将来像卤池那样消失呢?”

  我返回天水市时已是华灯初上,古老的秦州城呈现出现代都市的风采,我乘的中巴车正好经过一家证券公司,巨大的电子显示屏闪烁着一行行字幕:上海汽车、钱江摩托、中牧股份,还有即将发行的海南航空……我不禁为自己纷繁的思绪哑然失笑:古人所谓“快马、奔马、天马”不就是现代的汽车、摩托车、飞机吗?猗顿与公司、骡马市场与证券交易所、康福成与红马甲、算盘与电脑,岂不是一脉相承?外表千变万化,魂魄依旧:逐利。中国历代货殖,为商品的交换、民族的融合、文化的交流、风俗的渗透、交通的拓展、财富的再分配、资本的积累、制度的演化等等,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使《史记》以后的浩繁史册都不能漠然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