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节前夕，我从历年积累的档案中整理出了一组摄影报道，作为奉献给全省妇女姐妹的节日礼物。

    这是一组极其平常的照片，但却如实地记录了一位普通农村妇女成长的道路。这道路虽然并不惊险曲折，而其中包含的意义，或许是深刻的。
    
                                   一

    一九六一年春天，我到兰溪县农村采访。在蜀山田野，偶见一位女青年一手紧握着犁把，一手挥舞着鞭子，吃力地喝牛犁田。随女青年歪歪曲曲行进的还有一位老农，他弯着腰耐心地给女青年指点。看着这勤学细教的生动场面，我情不自禁地拍下了这个难得的镜头。

    初看这张照片，你一定以为他们是妇女俩，其实，他们并非一家人。那女青年叫胡香，当时二十四岁，是团支部副书记，那老农叫柳克宣，当时已年近六旬，是共产党员、大队干部，县人民代表。这一老一少同是蜀山公社国庆大队人，照片上形如父女的情景，正生动反映了两代人“传”与“继”的亲密关系。

    胡香是个有志气的女青年。六十年代初，农村妇女虽可与男子平起平坐了，但旧的观念仍束缚着她们的手足，“同工同酬”得不到兑现。胡香想改变这种状况，心里也早有了主意。她不怨天不怨地，只怨有些姐妹没有胆量走党指引的路。胡香经过仔细思量，打算学犁田一类向来只有男人才干得了的技术活，带头走自己解放自己的道路。可找谁学？拜谁为师呢？

    队里有个叫柳克宣的老农，犁田、耙地样样精，有一手种田的好本事，老老小小都管他叫“种田王”。胡香自然选中了他。

    而柳克宣呢？他虽年近六十，但毕竟是个老党员，思想开通。胡香的心思他早有觉察，也有心“栽培”，只是没有一个适当的机缘。现在，胡香主动上门“拜师”，老头子当然喜出望外，满口答应。据说，当时这一老一少还订了个两年为期，包教包学的“合同”。

    六十年代初正是“出工一窝蜂，工分一直头，出工不出力”的盛行时期。胡香和柳克宣却没有被此所左右，一个学得艰苦，一个教得认真。就拿胡香学犁田来说吧，早出晚归，见缝插针。有时，牛不听使唤，胡香撑不住犁把，连人带犁跌出丈把远，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柳克宣看了心疼，上前问：“怎么样？“胡香拍拍衣服说声”没啥“，就又倔强地操起了犁把......

                                     二

    时过两年，到了一九六三年初春，我因公出差途经兰溪，忽然想起曾经有一面之交的胡香和柳克宣。这一老一少不知如何了？我决定专程前往蜀山拜访。

    无巧不成书。我一进村口，就远远望见一群女青年围坐着。走近一看，原来是胡香和妇女姐妹们正准备下田干活。看到这热闹的情景，我心头一热，便摄取了这生动的场面。这时，胡香也认出了我，她热情的跟我打招呼后，当即陪我到她的“老师”家。柳克宣与我一见面，很兴奋地谈起胡香来了。

    这两年胡香的进步可大了。她学会了犁、耙、种等多种农业技术，男人会干的活，她基本上都会干，有的甚至超过了男人。胡香成了村里的“种田女状元”以后，并没有洋洋自得，而是严格要求自己，向新的目标奋进，她感到自己所做的仅仅是为姐妹们开了头，而要达到的目的是要让众姐妹们都往党指引的路上奔。她在党支部和柳克宣的支持下，联络青年妇女，上山建桑园。胡香先在小山坡旁种一些果树、桑树作试验。以后胡香和姐妹们在两年多时间里，用自己的双手和肩膀，垒石砌坎，填泥造地，把几乎没有泥土的天山，建成有近十三亩面积的桑圆山。妇女们创了家业，挺起了腰杆。与此同时，胡香也在实践中锻炼得更加成熟了。

    胡香哪来这么大的动力呢？

    用柳克宣的话来说，就是胡香没有忘记要求入党时的那段话。

    一九五七年二月，胡香入党前夕，她的入党介绍人柳克宣用严厉的口吻问：“参加共产党，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是要象老黄牛那样埋头苦干一辈子，是很艰苦的，你吃得消吗？”

    “克宣伯，我不怕苦”，胡香低着头回答：“怕苦我就不提入党申请了。像你这样大年纪还风里来雨里去，我年纪轻轻的倒反怕苦？！”

    这一老一少的对话，听起来似乎简单，但字字句句坚定有力。有了这样的精神境界，当然就会在前进道路上迈出稳健的步伐。

                                    三

    一九六三至一九八三中间整整隔了二十个春秋。随着时间的推移，事迁人变，好多事淡忘了。但人逢丰年，也常常遇到一些戏剧性的佳事。

    一九八三年四月，我以省政协委员的身份，有幸列席了省六届人代大会，偶然在大会代表的名册中看到了胡香的名字。仔细一查对，此胡香的性别、所在单位与我先前结识的那胡香一模一样。此胡香一定是那胡香。我急切地想见她一面。

    在杭州人民大会堂，我终于找到了她。果然，这胡香就是那胡香。由于这是意外的会面，我们都异常激动，话也特别多。

    二十年过去了，胡香已年过四十六，看上去精干、稳重。她告诉我，柳大爷（即柳克宣）还健在。他已八十二高龄，是兰溪县政协委员。去年退休后，还在一亩五分二承包地里，种出了二千一百多斤粮食。同时又为集体培育了一千二百多株泡桐树苗。她说村里实行生产责任制后，许多人家收入上千、超千元，妇女们更大有可为了......她还谈了村里其他许多情况，就是很少谈到她自己......

    看着这位热情、沉着而又谦逊的女同志，我从内心感到喜悦。为表达这种心情，庆贺一代妇女姐妹的迅速成长，我特意在杭州人民大会堂前给胡香拍下了这个镜头作留念。

    会议临结束，胡香盛情地邀我抽空到她家作客，去看看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农村发生的巨大变化，听听社员们欢乐的笑声。

    半年过去，我不失所约，专程赴蜀山拜访。我还没进胡香家，就碰上了新鲜事一桩，胡香家门口原来是一块空地，如今却有了三平方米的水塘。水塘边，胡香正同一群妇女有说有笑地议论着。我正想打招呼，却不料胡香从塘里钓起了一条大鳝鱼。这情景来的突然，我不能自制地叫了声“好”。胡香见是我，便招呼姐妹们迎客。进屋坐定后，我便打听起门口的水塘的事来了。

    “刚才是胡香姐给我们挖塘养鳝鱼，开辟致富的示范。”妇女们打开了话匣子。

    “胡香姐现在是我们大队的党支部书记，担子可重了。去年，她带领大家成立了蚕桑服务公司，扶持养蚕专业户，光养蚕一项，全大队不少户平均收入有一千来元。”

    “胡香姐的思想可解放了，她在公社党委支持下，自己带头致富，还和队里的干部一起建厂织绸，广开致富门路......”

    “胡香姐水平可高了......”

    听着一片赞扬声，胡香有些坐不住了。正当她想阻止阻不了，想插话插不进，左右为难时，门口出现了扛着锄头的柳大爷。胡香喜出望外，起身迎老人。

    原来，柳克宣在地里听说胡香家来了我这个“不速之客”，便兴冲冲地上门来了。

    前年十二月上旬老人与我见过面以后，这一次他又谈起胡香的成长......

    胡香听老人扯起自己，急忙赞扬起这位受人尊敬的长者来......

    在一旁的人见胡香、柳克宣互尊互敬的情景，都诉说起两代人的风格来......

    满堂赞语，满屋笑声，搅得我满身欢畅。在这些普通妇女、普通党员、普通人身上，我仿佛看到了农村的繁荣，祖国的富强，仿佛听到了时代的新曲，前进的凯歌。我愿用相机，拍摄下千千万万个如同胡香一样的妇女姐妹。